我在前天(2020-11-10)發表黃豆「恐」致癌之後,讀者Liz在回應欄裡寫:「教授好:我的母親受到阿茲海默的侵擾已幾年,覺得她的狀況越來越不好。今天剛好看到這篇文章:
https://health.gvm.com.tw/article/62454,不知道能不能靠著這篇文章嘗試看看。…有點想要死馬當活馬醫 試試看。教授可以給我建議嗎」

上面的連結打開的是一篇2016-7-6發表在《健康遠見》的文章,標題是:如何逆轉老人失智症(阿茲海默症)?作者是史考特醫師(本名王思恆)。他在第一段裡說:「目前為止我們對阿茲海默症尚沒有有效的療法。藥物儘管能改善相關症狀,卻無法治療失智症本身。但是在2014年,有一位加州大學的學者Bredesen,竟然宣稱失智症可以被逆轉…… 」

這位史考特醫師還很暖心地提供了一份14點的治療內容(包括吃維他命D和B12,魚油和Q10),但這份治療內容其實是史考特醫師自己整理出來的,而非《正式的》。《正式的》治療方案是非常複雜,而且是需要花大錢購買的(下面會解釋)。但是,很顯然,史考特醫師的這份治療內容卻讓讀者Liz誤以為可以拿來《死馬當活馬醫》。

史考特醫師所說的《加州大學的學者Bredesen》是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教授Dale Bredesen,而他的確是在2014年很不尋常地單獨一個人發表了一篇臨床研究報告。我之所以會說《不尋常》,是因為臨床研究通常是需要大量的人力和資金,很難由一個人完成。

這篇論文的標題是Reversal of cognitive decline: a novel therapeutic program(逆轉認知功能下降:一項新的治療計劃)。值得注意的是,這篇論文是發表在一個叫做Aging的期刊,而此一期刊是被認定為「掠奪型期刊」(請看Predatory Journals)。還有,儘管這篇論文在公共圖書館PubMed是被歸類為《臨床研究報告》,但事實上它是以10個案例報告為主要內容的綜述論文。這種夾帶式的論文是絕對不會出現在嚴謹的期刊。

要知道,一篇好的《臨床研究報告》是需要有很嚴格的實驗控制,例如隨機分配及雙盲,但是,《案例報告》則完全不需要控管,所以可信度並不高。事實上,Bredesen醫生所聲稱的那10個案例,完全只是他個人的描述,並沒有經過任何審核或認證。也就是因為這樣,這篇論文在發表之後不久就遭到質疑。

不管如何,這篇論文有特別強調此一治療方案是《個人化的》以及《持續優化的》。也就是說,治療方案的內容是根據每一個病患的情況而定,而且是會隨時調整。所以,縱然是要《死馬當活馬醫》,史考特醫師所提供的那份14點治療內容也是無濟於事。

事實上,Bredesen醫生在2016年又在Aging這個期刊發表了一篇同樣是10個案例的報告,而這次的標題是Reversal of cognitive decline in Alzheimer’s disease(逆轉阿茲海默病中的認知功能下降)。然後在2018年他又發表了一篇論文,標題是Reversal of Cognitive Decline: 100 Patients(逆轉認知功能下降:100位病患)。

《100位病患》雖然不是很多,但已經是個值得尊敬的數字。可是,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,這篇論文竟然是發表在Journal of Alzheimer’s Disease & Parkinsonism(阿茲海默病與帕金森病期刊)。這個期刊不但是「掠奪型」,而且根本就沒被公共圖書館PubMed收錄。更讓人吃驚的是,這個期刊的發行社因欺詐性商業行為(包括對期刊的合法性誤導作者),在去年被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罰款5000萬美元

Bredesen醫生在2017年也發表了一本書The End of Alzheimer’s(阿茲海默的終結)。這本書除了躍進暢銷書排行榜,賺了很多錢之外,當然也在推銷Bredesen醫生的治療方案。事實上,這個方案是已經商業化,由一家叫做Apollo Health的公司帶頭在販售,而Bredesen醫生就是這家公司的首席科學官。這個治療方案光是入門就要數千美元,然後還有種種後續費用,包括月費和在線支持費。

這個治療方案由於是量身定做的,所以看起來複雜無比,但其實它只不過就是一種所謂的功能醫學,也就是叫病患做一大堆健檢,吃一大堆補充劑(請看功能醫學:真功能,假醫學)。而也就因為這樣,它已經被幾位醫生嘲諷和批評。為了節省篇幅,我就只提其中一位。

我工作的母校(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)有一個研究單位叫做Memory and Aging Center(記憶和老化中心)。這個中心的一位教授Joanna Hellmuth今年5月在頂尖的期刊Lancet Neurology(柳葉刀神經學)發表一篇評論Can we trust The End of Alzheimer’s?(我們可以相信阿茲海默的終結嗎?)。Joanna Hellmuth醫生從頭到尾徹底分析了Bredesen醫生的三篇論文和那本書,然後在結尾說:「經過仔細檢查會發現支持Bredesen治療方案的科學研究是有很多問題。 迄今為止,證據尚不支持其預防和逆轉認知能力下降的主張。 面對無法治癒的疾病,希望是重要的,而直覺的干預可能是會令人信服。 但是,沒有科學支持的干預措施在醫學,道德或財務上都不是良性的,尤其是當其他各方可能會得到好處時。」

其實,《在醫學,道德或財務上都不是良性的》是客套話。Harriet Hall醫生說的就比較直接:「Bredesen醫生的治療方案只是炒作和花言巧語的營銷」(請看Hope and Hype for Alzheimer’s)。